“你的體育是數學老師教的?”這真不是個笑話——背后的故事,正影響千萬山區孩子的一生

來源:金羊網 作者:梁棟賢 發表時間:2021-12-28 15:33
金羊網  作者:梁棟賢  2021-12-28

文/梁棟賢
圖/采訪對象提供

嬌嫩無比?

軟弱不堪?

或許你不懂——

那背后柔韌的力量

相較于鉆木取火

欣賞美

給予愛

才是人類在歷史長河中

不再冰冷的

關鍵

——謹以此詩獻給為鄉村孩子帶來美與愛的人

“你的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這是一句調侃的話,如果換過來,“你的體育是數學老師教的”呢?

這可能就不是笑話了。

2020年底,在粵北的連州保安鎮中心學校,學生有2000多人,專業的美術老師卻只有1個,音樂老師4個。保安鎮中心學校地段情況還算不錯,畢竟是鎮上的中心學校,同時有小學部和初中部,規模比較大。在一些只有小學部的鄉村學校,我們能看到這樣的課表:語文老師、數學老師、音樂老師以及美術老師都由同一名老師擔任,因為某些學校連正規的美術、音樂、體育老師都沒有。

專業的美育老師和體育老師稀缺,是整個農村教育體系面臨的普遍問題。乍一看,課表上的課程安排齊備,不過,音樂、美術、體育這些所謂的副科,都是由主科老師兼任,課表是課表,一上課往往只能教回“主科”內容。

音樂、美術這些副科現在還不用中考,學不學就不重要了嗎?

“你的體育是數學老師教的”,沒有問題嗎?

1、田埂上的花兒,有這么多夢想需要滋長

選擇留下

是因為知道

愛和表達

也需要教育

更要合適的契機

正如茫茫人海中

與這些孩子的緣分

錯過

便不會重來

“To be or not to be?”鄭梓豪過去沒有想到,這個出現在《哈姆雷特》中的經典問題,也會縈繞在自己腦海中這么多次。

他是畢業不久的音樂系大學生,也是豐陽鎮鄉村學校的老支教隊員。

去支教之前,鄭梓豪以為鄉村的學生應該都像電視上的蘇明娟那樣,撲閃著大眼睛,渴望知識。真正去了才發現,這些孩子一會兒是天使,一會兒是不聽話的“小惡魔”,他設計的完美課程計劃全部被打亂。其他很多老師也有過如此的體驗。

因此,他想過走,“有些學生令我很頭痛,感覺還不如回家躺一年算了”。

但把“留”和“走”的原因列了一遍后,鄭梓豪最終和項目負責人說:留下。

鄭梓豪列出的“去”與“留”的理由

“留下”的理由看似很多,其實歸納起來只有一條:鄉村學校探索新的教育模式缺老師,尤其缺少像他們這樣的美育老師。

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在廣袤的鄉村有大量勞動力外出務工,因此留下了不少兒童,如何為這些孩子帶來更好的未來?刷屏的張桂梅校長逼孩子們刷題、升學。

鄭梓豪所在的公益組織“田埂花開”計劃,也有同樣擔憂,不過他們摸索的是另一條新路:抓鄉村孩子的美育。

支教老師鄭梓豪

為什么選擇美育這些和中高考沒有太大關系的科目?

現在即便是在農村,家長實際上也很重視孩子的教育。不過,支教老師觀察到,“他們很少會問孩子‘今天過得怎么樣’‘開心嗎’這樣的問題,如果作業完不成,許多家長只會嚴厲督促或板起臉,除此以外,他們想不出更有效的教導方式?!?/p>

學生回到家,不會像城里的孩子一樣趕著上興趣班,空閑的時間,他們拿來玩手機、看電視……

除了喜歡玩手機,好些學生不知道怎么通過協商的方式解決沖突,還有原生家庭帶來的心理問題,靠嘴巴訓導沒一點用。

“田埂花開”計劃的項目團隊在向多家鄉村學校了解情況后認為,中小學階段的學生教育除了基礎的知識學習,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豐盈與人格的健全,培養孩子的性格、感知力和情感表達能力,需要家長的高度參與。多數鄉村學校的孩子因為父母不在身邊或者不懂這方面的重要性,基本缺失了這方面的教育,所以他們經?!安恢廊绾伪磉_”“不敢表達”或“不表達”。

兒童時期,是愛與表達教育的最好時機,錯過便不會重來。

鄭梓豪們,正是充分考慮到這一點,克服重重困難后,選擇留下來。

可是,鄭梓豪與他所在的“田埂花開”計劃,會是一廂情愿地選擇留下嗎?孩子們怎么想?

歌聲中

有了陪伴

感謝有你

讓我有了溫暖和保護

此生亦不再孤獨

“我愛你中國,我愛你碧波滾滾的南海,我愛你白雪飄飄的北國……”當舞臺上的燈光亮起,觀眾席上的掌聲響起,一個個小小的身軀挺直了腰板,一張張稚嫩的臉龐展露出了最可愛、自信的笑容,嘹亮的歌聲響起,穿越整個音樂廳,俘獲所有人的心。今年國慶節前夕,清遠市佛岡縣湯塘鎮中心小學合唱團40名學生,登上了星海音樂廳的舞臺,為祖國母親獻禮。

清遠市佛岡縣湯塘鎮中心小學合唱團在星海音樂廳表演

“我唱歌的時候,感覺有個人陪著我,就沒有那么孤單了?!?/span>面對鏡頭,清遠市佛岡縣湯塘鎮中心小學三年級學生周子彤說出了這樣的內心獨白。

作為湯塘鎮中心小學合唱團的一員,周子彤和她的同伴一起,在時代基金會主辦的第二屆“田埂花開”藝術節的合唱比賽中脫穎而出,登上了星海音樂廳的舞臺,為祖國母親獻禮。在這所留守兒童比例達60%以上的鄉村學校,許多孩子通過合唱獲得了支持、認可和榮譽。他們在合唱比賽中,不僅勇敢地表達了自己,還通過專業老師的指點,學會了團隊通力合作,體會到了相互陪伴、彼此成就帶來的巨大幸福。

“當得到小學孩子要去星海音樂廳參加表演的消息后,他們簡直開心得飛起來了?!睖伶傊行男W的老師,同時也是“田埂花開”在地教師孵化計劃第一批畢業的學員曾秀勤說,“合唱是很神奇的,會讓孩子們學會合作,釋放內心的情感,并找到快樂和自信。我們學校很多孩子是留守或半留守兒童,平時缺少父母的陪伴,所以膽子會比較小,不夠自信,但是他們又很喜歡唱歌,他們是在歌聲中尋找到了一種溫暖和保護?!?/p>

孩子的改變絕不僅僅是唱歌水平的提高。更多的是一種自信和擔當?!鼻暹h市湯塘鎮中心小學學生劉錦鈺的媽媽表示,“以前孩子膽子比較小,訓練過程中也有過退縮,但是她最終還是在老師和同學的鼓勵下克服了困難、戰勝了自己。當她完成這段經歷后,我覺得她長大了,比以前會關心、體諒人了?!?/p>

實際上,在“田埂花開”計劃當中,被成就的不但有孩子們,還有參與其中的支教老師——

孩子

田埂花開的這一天

不用對我說感謝

與其說

鮮花的怒放成就了你

不如說

這綻放的

也是我生命的華光

阮予一,廣東連州保安鎮中心學校支教老師。她在城市長大,家里條件不錯,父母早早幫她做好了規劃,孩童時期的她,下了課就要上補習社,很晚才坐著校車回家,周末要上3-4門的課外班。她學了差不多10年的美術,大學畢業后,家人早早為她安排了不錯的工作,本來,她不會和這些鄉村孩子有任何交集。

不過畢業那年,她自愿參加了“田埂花開”計劃,來到了這所偏遠的粵北小鎮學校。

有幸福的家庭,有穩定的工作,為什么放棄城市優渥的生活來到這里?

阮予一說,她也曾經是個精神上的留守兒童。

支教老師阮予一

幼年的時候,父母生意繁忙,加上自己的課外班也不少,阮予一說,見到父母的時間其實并不多,甚至懷疑過父母心里有沒有自己。

有了豐富的物質,她卻有很多城市孩子看起來很容易實現的心愿:“小時候很希望媽能夠給我做個早餐,或者周末帶我出去玩一天?!?/p>

“晚上爸爸應酬完回家悄悄打開房門,幫我蓋上被子的那一秒,我才覺得原來他那一天的行程安排里也有我?!?/p>

有一天,她發燒了,旁邊的阿姨告訴她,“為了看我,爸爸是闖紅燈過來的,為了陪伴我,媽媽也很罕見地休息了一天?!?/p>

兒童的經歷,讓阮予一深深地感受到,目前這個社會不特別缺少物質,反倒是爸爸媽媽的陪伴是不可缺少的。

“陪伴對兒童成長真的是一件極大的事情,或者說出去生活面對各種困難的勇氣其實都來源于家庭?!?/p>

“兒童時期長期這種陪伴方面的空白讓我很想去做一件這方面的事,把更多的愛和陪伴給他們?!?/p>

2020年7月,她拒絕了家人安排的工作,來到連州開始為期一年的支教。

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

剛來到這里的第一天,她打了電話給爸爸稀里嘩啦地哭了一大輪:

“爸爸,這里沒有熱水器,沒有空調,也沒有洗衣機……”

面對與設想相差甚遠的設施上的貧乏,她有過困惑,最終在父親“既然選擇了就不要輕易放棄”的鼓勵下留了下來。

適應了生活上的艱苦后,她卻漸入佳境,并對美育給孩子帶來的巨大正面影響有了更深的感悟:

“美育的目的,不一定說孩子要學會多少技巧,或者是成為一個藝術家,美育對孩子是是一種精神上的陪伴?!?/span>

“很多鄉村孩子很內斂,家里沒有人可以和他講話,如果覺得天大的事情沒人傾訴,他們就可以畫出來?!?/p>

有一天,她讓孩子們畫天空,別人畫的是五彩斑斕的云,有一個孩子畫的云卻在哭泣,阮予一因此發現了這個孩子的心緒不佳,并及時給予了引導。

不光是美育,阮予一同時進行的也是人格上的健全教育?!昂芏嗪⒆涌偸窍矚g在畫紙的邊邊角角畫,畫很小一團,那是因為不夠自信,擔心自己畫得不好,畫錯了。我告訴他們美術沒有對錯,農村的孩子也更有自己的想法和創意,要畫得比手掌大,這樣才能建立他們的自信心。

孩子們每一個點點滴滴的進步,都變成了阮予一喜悅的源泉。

“一個小男孩很羞澀,開始站在我面前抖抖的,現在下課了,他常常會和我說:‘老師你抱抱我好不好?’”

阮予一辦公桌的抽屜里面有厚厚的一疊信,信封上沒有郵票,都是孩子們親自塞到她手里的。孩子們開心的或不開心的事情,都愿意和她分享。

支教志愿老師在“田埂花開”多功能藝術教室給孩子們上課

同樣獲得幸福感的老師還有很多,比如“田埂花開”計劃藝術素質支教志愿老師王晟,在談到參加這個計劃后的感想時,他說:“(參加這個計劃)給我最大的感受是,我現在的幸福感提升了……我很容易開心和滿足。每次下課的時候,他們真的很直接,說‘老師我愛你’,讓我很感動。我自己也很有成就感,感覺對孩子們有很大的幫助,讓他們認識了什么是真正的美術和體育,給他們的影響非常大,給與了他們改變一生的影響?!?/p>

“大城市的人總是擦肩而過,而在這里,你做什么事情大家都會記得你,我喜歡這種被愛包圍的感覺,”阮予一選擇了再多留下一年,她說,“可能真的不是孩子們需要我,而是我真的很需要孩子們。

2、孩子們需要美育,更需要人格的養成

長大后你會發現

生活并不完美

但孩子

有了發現美的眼光

你便有了

創造美好的能力

“田埂花開”計劃也是一個公益扶貧項目,為什么沒有選擇常規的賣農產品、建農產品加工廠或者是單純地捐建學校呢?

廣東省人大代表、時代基金會創辦人岑釗雄在談及啟動鄉村美育公益項目“田埂花開”的初衷時說,希望讓鄉村孩子也能感受到藝術的滋養。

岑釗雄表示,作為一名人大代表,應該站在更高的層面去關注民生的問題,為社會的發展貢獻一份力量,“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了鄉村振興戰略,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在思考,能夠為鄉村振興做些什么?!?/p>

2018年8月,習近平總書記給中央美術學院8位老教授回信,指明了新時代中國美術教育的方向:“美術教育是美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塑造美好心靈具有重要作用……做好美育工作,要堅持立德樹人,扎根時代生活,遵循美育特點,弘揚中華美育精神,讓祖國青年一代身心都健康成長”,引發社會廣泛關注。

岑釗雄經過實地調研發現,相比于已取得長足進步的基礎教育,鄉村的美育教育還比較薄弱,于是便萌生了要為鄉村美育做些事情的想法。

2018年9月,承載著“發揮社會公益力量,用美育振興鄉村”使命的公益項目——“田埂花開”計劃正式啟動。它通過“教育服務+空間改造”的模式,從師資和硬件設施入手,不僅為廣東鄉村學校定期輸送具有對口專業背景的支教志愿老師,也為這一計劃未來可以惠及更多孩子,專門設置了“造血計劃”——向鄉村的美育老師提供對口的專業培訓,以求未來將美育教育覆蓋至更多的鄉村兒童。

鄉鎮學校音美體教師正在接受“田埂花開”計劃培訓

2021年“田埂花開”在地教師孵化計劃線上課程于今年7月啟動,上線了58節美育、體育相關精彩課程,截止目前已有超過50000人次參與學習,課程還在陸續更新。

線下課程也于今年10月開學,時代基金會與連南縣教育局深度合作,采用集中培訓、小班授課的方式進行。100多位學員將在全國各地的名師帶領下,開啟為期5天的參與式學習。集訓結束后,“田埂花開”在地教師孵化計劃還將對參與線下課程的學員提供長達半年的在線陪伴和小額教研經費,支持鄉村美育、體育老師們的教學質量提升與個人能力發展。

還有培訓鄉村學校校長的計劃,首屆“田埂花開”在地教師孵化校長領導力培訓班今年11月圓滿結業。

來自粵東西北地區的33位中小學校長通過為期五天的沉浸式學習,在專家名師的指導和陪伴下增長了專業知識,開拓了視野,對鄉村教育和校園管理都有了新的認識,也引發了新的思考。

“湯老師(本次培訓的授課專家)用前瞻的視野,切實的例子,讓我們再次感受到了做一個具有教育情懷人的自豪和使命!”惠州市惠城區馬安鎮中心小學邱春鳳說。

“之前我還糾結來還是不來參加這次培訓學習,現在的感覺是:幸虧我來了。美育、五育讓我重新認知?!鼻暹h市英德市橫石塘鎮龍華教學點鄧長澤說。

“田埂花開”在地教師孵化校長領導力培訓班結業儀式

“培訓,就要如‘田埂花開’計劃這樣,不是一味聽課聽講座,而是參觀、學習、研討三位一體式,讓人好消化,受啟發,有選擇?!焙釉词羞B平縣實驗小學江春玲說。

“田埂花開”計劃也在學校藝術教室改造方面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為鄉村孩子們提供了一個多元化的美育活動空間。

自2018啟動至今,“田埂花開”計劃已經在全國3省17地市41縣落地,建設179間多功能藝術教室,通過向鄉村學校輸送畢業自音美體專業的支教老師,提供約40000節美育體育課,培訓超過50000人次的鄉村音美體老師,受惠鄉村兒童約60萬。

山的那邊

田埂的盡頭

一個夢想在滋長著

他們一樣有著對美的向往

藝術素質教育的終點不是藝術

而是為著充沛情感的表達

陪伴心靈的成長

強健幼小的身體

讓生命從此更加豐盈

正如“田埂花開”計劃的宣傳短片所言:

“美育更像是一扇門,敞開了之后,門的背后是更多的可能和更值得希冀的未來,國家的發展離不開鄉村的繁榮,鄉村振興的希望在孩子身上,當藝術對于每個孩子來說都伸手可得,社會的將來就獲得了更大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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